【天府文化·诗文成都宋宴】那一年苏东坡种下了
内蒙古新闻网   2019-07-31 06:03   来源:未知

  苏轼在这首《春菜》诗中,面对北方严寒之下蔬菜稀缺的情形,无比失落之余,道出了蜀地一年四季佳蔬不断,言语间颇有自豪之情。四川蔬菜品种繁多,且不限季节,即使在严寒的冬季,也仍然有口福品尝到数十种新鲜细嫩的蔬菜。这其中,最得苏轼喜爱以至于背井离乡十五年后仍然念念不忘的,当属元修菜无疑。

  元修菜可新鲜食用,亦可制成干菜。鲜的清香,可炒,可烧,可羹,可汤;干的清香犹存,可入馔,可熬粥。今天,我们川菜中的“苕菜狮子头”就是用元修菜做的。而说起元修菜,更有说头的应该是它真的是一种“有故事的菜”,其他故事暂且不说,只说在宋代,它就先后与两位大诗人有过故事。

  陆游旅居蜀中时,喜食大巢菜和小巢菜,他的《巢菜》一诗就写了回到家乡后,亲自生炉火煮巢菜,再次品尝到小巢菜时心情无比激动,并在题注中介绍:“蜀蔬有两巢:大巢,豌豆之不实者。小巢,生稻畦中,东坡所赋元修菜是也,吴中绝多,名漂摇草,一名野蚕豆,但人不知取食耳。”在《思蜀》中,更是直接表白巢菜做的羹:“老子馋堪笑,珍盘忆少城。流匙抄薏饭,加糁啜巢羹。”除了煮菜、做羹,巢菜做的包子也是陆游离开蜀地后仍然想念的吃食之一。

  如果说陆游对于巢菜的情感,更多的是停留在味觉的依赖上(或者也有点对与之相关的苏东坡的个人倾慕有关),那么,相比之下,元修菜对于苏东坡的意义以及苏东坡对它的情感,就要大得多,也要深沉得多。

  关于元修菜,苏轼在其诗作《元修菜》的题注里有这么一段叙述:“菜之美者,有吾乡之巢。故人巢元修嗜之,余亦嗜之。元修云:使孔北海见,当复云吾家菜耶?因谓之元修菜。余去乡十有五年,思而不可得。元修适自蜀来,见余于黄,乃作是诗,使归致其子,而种之东坡之下云。”所以,我们后人口中的元修菜,得名就与苏轼的同乡兼好友巢元修有关,在这篇诗文之前,这或许只是苏轼和故人巢元修之间的“小秘密”,待诗文一出,元修菜便已不再是他们二人的“元修菜”了。

  而让后人更感兴趣的并不是元修菜的得名这么个“小八卦”,而是苏轼“余去乡十有五年,思而不可得。元修适自蜀来,见余于黄,乃作是诗,使归致其子,而种之东坡之下云”这几句饱含对元修菜的偏爱以及更为深沉、纡徐地道出的思乡之情。“十有五年”思而不可得的,已不再只是苏轼对元修菜味道的依赖、留恋了。

  苏轼在“乌台诗案”之后被贬黄州,可以说是人生重创。然而,最后再看,黄州也是苏轼的重生地。在这里,苏轼置办了一块土地,取名“东坡”,并以之为号。就这样,命途多舛的苏轼便成了令后人景仰的苏东坡。也是在这里,苏东坡居住躬耕,苦中作乐,“东坡肘子”“东坡豆腐”等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菜肴都是在黄州时期,利用当地食材创制的。然而,就地取材炮制美食确实能满足口腹之欲,勉强地做一个快乐的吃货,但苏轼心头仍有一道挥之不去、却足足十五年都思而不得的菜——元修菜。

  在《元修菜》的叙文里,一向乐观的苏东坡突然悲情起来,不仅仅坦言“余去乡十有五年,思而不可得”的凄楚之状,更有“乃作是诗,使归致其子,而种之东坡之下云”的殷切期待。

  上述都是在说《元修菜》一诗的写作缘起,在诗正文里,苏东坡整理记忆,还原了元修菜几乎所有的信息,诗文如下:

  此诗对四川州县俱产的巢菜生态、性状、种植、采撷、烹调等作了详尽的描述。“烝之复湘之”,烝通蒸,湘即烹;“香色蔚其饛”,谓烹煮后的巢菜,颜色依旧如刚采摘时那般新绿,香气和秀色荟萃一起,盛满在釜中,对于吃货来说,真的是非常治愈了。“点酒下盐豉,缕橙芼姜葱。那知鸡与豚,但恐放箸空”,食之会不知也不想肉味了。这是元修菜作为一种菜蔬,在吃货苏东坡心中的一些印象。

  “春尽苗叶老,耕翻烟雨丛。润随甘泽化,暖作青泥融。始终不我负,力与粪壤同”,元修菜不但色、形、味美,种植和采摘过程也唯美动人,等到不能再食用之时,也会化作春泥滋养万物。这是元修菜在一向乐观、努力生存、至绝境仍能苦中作乐的苏大学士心中的形象,也可以诗作他的自勉。诗中,苏轼联想到张骞从西域带回苜蓿种子,马援从交趾带回薏苡种子,所以,也一心要在黄州东坡的贫脊薄土上,使巢菜生根发芽、开花结果,“长使齐安民,指此说两翁”(“齐安”,在湖北黄冈县西北,此指东坡所在黄冈县),要像张骞、马援那样用食物造福一方吃货、百姓,令后人感念。

  “我老忘家舍,楚音变儿童。此物独妩媚,终年系余胸。君归致其子,囊盛忽函封”,诗人说他离家以来,无时不在系念元修菜,为此,他再三嘱咐友人,回到巴蜀后一定要将元修菜籽寄给他。因为担心菜籽会因“邮寄”时密不透气而影响发芽,他还特意叮嘱友人在邮寄时一定要用“囊盛”,而不能用“函封”。其细微之处,也足以见出苏东坡对元修菜的钟情,因为他在元修菜上寄寓了他的全部乡情。

  所以,元修菜之于苏东坡,已经不只是味蕾的满足、肠胃的依赖,也已经不止是乡情的寄托,更有人格的承载乃至希望、信仰的分量。

  《元修菜》诗成的那一年(或之后的某一年),苏东坡小心翼翼地在东坡那块方寸之地上,种下了第一棵元修菜......至于收成,此刻的我们是不是和当时的苏东坡一样在祈祷,不要像苏东坡所喜爱的陶渊明那样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”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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